我原本只想找一篇喜歡的散文,後來卻把兩篇放在一起讀。雖然擔心被說像是妙麗一樣愛表現,但難得人生還有機會那麼認真讀書,就容許我寫下來吧。
在準備作業的時候我就在想,這幾年除了柯采岑之外,還有更喜歡的散文作家嗎?
沒有。
其實柯采岑真的是從我三十幾歲到四十幾歲,她都還是我最喜歡的散文作家。然後我又重新看了一次她的那個作品——來自《四季有花》裡的〈痛苦裡有花,花是一面鏡子〉。
(如果妳覺得很耳熟,只是巧合)
文章這樣開頭:
那年秋天,因為某些原因,經驗著持續性的受傷。
——柯采岑〈痛苦裡有花,花是一面鏡子〉
它是開門見山,卻又刻意保留。
我第一眼見到的,是作者幾近枯萎的樣子。她用「某些原因」帶過事件,緊接著一口氣疊上我數到的十一種狀態:負面、黑暗、內疚、悲傷、憤怒、不平、恐懼、擔憂、懦弱、失措,以及十分弱小。
這些詞接連落下,像對著沙包出拳,一拳、一拳,再一拳;又如巨大的轟鳴,在耳邊嗡嗡作響。讀者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卻已經先進入作者的世界:烏雲、以週計算的雷陣雨,以及沒有言語、聲音和光亮的黑洞。
作者選擇不交代細節,因為事件本身不是重點。重點是過程當中的體會:一個人如何與痛苦待在一起,又如何在反覆綁花的過程中,慢慢長出理解。
一路走到結尾,她沒有假裝「我好了」,也沒有留下一個正面積極的結尾,只寫綠葉新生、花束換季:有些花去休息,有些花等著要開。
黑暗沒有被否定,痛苦也沒有被剪掉。它們和快樂、幸福一樣,都是生命這束花的一部分。
不是痊癒,而是願意等待。
會想把李維菁這篇一起拉進來,是因為兩篇都在寫一個難以命名的東西:柯采岑繞著痛苦與花走,李維菁繞著創作後面的「那個什麼」走。它們都選擇不把原委說清楚,卻都把文章寫完了(還寫得極好)
另一篇是李維菁《有型的豬小姐》裡的〈後面的那個什麼〉。
文章這樣開頭:
想起來那幾乎是青春時的事了,有次晚上朋友開車載我回家,因為有點累彼此沒說話,車程上一直沉默。他開著收音機,我們各自發呆,收音機傳來大量的音樂,我其實一點都沒聽進去,只是連背景都稱不上的無意義流過。
——李維菁〈後面的那個什麼〉
第一句雖然提到「那幾乎是青春時的事了」,卻沒有展開整段青春。作者只把青春放在遠景,隨即將鏡頭縮進一段沉默的夜間車程:朋友開車載她回家,兩個人都累了,收音機裡的音樂只是無意義地流過。
直到一個年長日本女人的歌聲出現,她在完全聽不懂的情況下,突然淚流滿面。
文章前三段用去接近三分之一的篇幅,反覆停留在這個無以名狀的瞬間。這是重返現場,也是單點放大。至於那是誰唱的、唱的是什麼歌,作者一直沒有揭曉。
她從一首歌寫到技巧、練功與創作,最後追問:經過層層鍛鍊之後,真正讓作品擊中人的,究竟是什麼?
直到文章接近結尾,我們才知道那是美空雲雀的《川流不息》。作者後來查到了歌手的一生,也讀懂了歌詞,卻沒有拿這些資料回頭解釋當年的眼淚。她甚至說:「也許不知道好。」
懸念有了答案,感動沒有。題目裡「後面的那個什麼」,最後依然是一個奧祕。
我想,對很多創作者來說,確實有一個「那個什麼」。比如柯采岑,在自己被困住的日子裡,先讓花成為鏡子,再讓痛苦隨四季流轉。究竟是什麼串起這些聯想,讓她下筆如鋒,文字讀來卻又似水柔情?
明明是文章,可是會狠狠地攫住你的心重擊你靈魂讓你瞬間掉淚的,是那後面的什麼。很乾淨也很複雜,是用字寫出來的,但那東西和文字沒有關係。
——李維菁〈後面的那個什麼〉
這兩篇都沒有在開頭交代完整事件,也都沒有在結尾替讀者把答案說完。
柯采岑把未完成交給時間,李維菁把未完成交給奧妙空間。
許多年後我對文人對藝術倒盡胃口,只在偶爾想起那個經驗時,會拉住自己的咒怨,會承認如果真有他媽的一點什麼,應該是那個。
——李維菁〈後面的那個什麼〉
我的學習:開頭不必交代全部,只要打開一扇門;結尾不必強說道理,可以讓場景、意象,或一個始終未被命名的東西停住,讓讀者自己體會。
最後一起聽這首歌吧
美空雲雀《川の流れのように》(川流不息)
本文提到的兩本書
柯采岑,《四季有花:生命或許就應該是一座野生的花園》,重版文化,2025 年 8 月。
李維菁,《有型的豬小姐》,新經典文化,2018 年 12 月。